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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振不绝 英华宛在|纪念评弹名家张振华先生逝世十周年

发布时间:2023-01-03 11:24作者:还是评弹嗲来源:还是评弹嗲

玉振不绝 英华宛在|纪念评弹名家张振华先生逝世十周年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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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本号评弹文史杂议专栏

「旧书钞」的第 10 篇推送

谨以此文缅怀弹词演员张振华先生

本文共8348字 阅读全文约需 20 分钟

 

       几天前,我再次回看了二十年前那场“十二寿星贺新春”的演出视频。张振华在台上扦讲,说自己要时不时跟老听客见面,证明自己“朆横下来,竖得蛮好”。当时台下笑声阵阵,屏幕外的我却异常伤心:张振华最终还是“横下来”了。算到今日,已经“横”了整整十年。

       毋庸讳言,张振华是我最喜欢的说书先生。第一次听他说书时,我尚完全不了解评弹,却迅速被他的舞台魅力折服。他的气质特别好,有一种东方人中少见的自信,甚至可以说是高贵,锋芒毕露、卓尔不群,做派倒有点像西方的社会名流、企业高管。同时,他身上又不乏上海爷叔常见的亲切和健谈。记得当时那场演出是一次会书,难得地,他当下手,沉默时像镇纸这样一只。哪怕岿然不动,压台的也是他。

       待他开口之时,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完全抓住了我的注意力。他说的是什么书,我早已忘记了,然而印象中他语速疾徐有致,吐字清晰有力,说书重点分明,肢体语言又极有气概,精气神十足。一整回书听下来,我一秒钟都没有走神。后来我才知道,张振华的舞台魅力归功于他独特的说表风格——“小书大说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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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书大说”  张振华

 

 

 

说表风格

        对于“小书大说”,张振华留下了详细的阐述。据他总结,“小书大说”主要包含五个方面:其一是说表激情和力度的放大。这里的说表,不仅包括说书先生的表书,还包括角色的说白,尤其是官白;其二是面风、手面的放大,即面部表情、手势的放大;其三是说表节奏的加快,内行攀谈“小走马”;其四是眼神的放大,所谓“用眼睛抓人”;其五是表演成分的放大,比如增加说书的动作性、增加起角色的比例等。

       张振华特别强调,“小书大说”并不是简单地将大书和小书的概念交融起来。一方面,“小书大说”依然立足在小书,虽然融入了大书的元素和韵味,但决不是把大书的说法与小书的弹唱机械相加,而是将说小书常规的规格、方法、程式全部放大。另一方面,在说表、角色、眼神、动作的技巧上,他的借鉴对象不局限于大书,还包括了京昆、电影、话剧、其他曲艺等姊妹艺术。比如《神弹子》第一回开头,杜鹊桥这一角色的亮相,就融合了京剧“开口跳”角色的表演方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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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振华起“杜鹊桥”角色

 

       除了突出的“小书大说”说表风格,张振华的说表艺术,首先满足了“书路清爽、语言生动”这些对说表的核心要求。

       张振华的《神弹子》里不乏“嘴一张,书并行”之处。所谓“嘴一张,书并行”,就是双线并行的情节,比如邹彬上吊获救的同时,韩林之母巧计安顿邹家母子;又比如吴良在公堂上欲害韩林之时,曹腾、陆登二解差在公堂外求王汝川救韩林。张振华对这两段书的处理方式也不一样。

       对于救邹,张振华从张小二逐客开始,将邹彬的遭遇作为明线详细表述。直到邹彬上吊获救却不知何去何从,故事陷入僵局。此时,张振华让邹太夫人意外出现,打破僵局,又借此让双线交汇,再通过倒叙的手法,解释韩母与邹太夫人的暗线。这段书说得一波三折,又非常干净熨帖。

       对于救韩,张振华也是从韩林进公堂说起,以“小书大说”的火爆特性,说到军牢手举起毒药棍,把气氛推到最紧张的时刻,突然面风一变,语气一转,来一个“热落回”。第二天再以说书先生表书的冷静语气回顾前情,然后衬一句:“阿打?弗打。敲下去韩林要死,伲两家头也差不多啧。这个书还好说格啦?”这个噱头放罢,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交代二解差向王汝川马前投书求救的情节了。张振华的表白、衬白分得清、融得好。上述处理还涉及小卖、落回等因素和技巧,可谓十分巧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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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牢手举起毒药棍

        说书脉络分明,是响档必备的能力。但张振华另有一功:他可以将重复回溯的内容讲出趣味性。

        比如江苏巡抚陆琪重审抛头案中陆瞎子上堂这段书,需要复述之前“抛头自首”的全部内容。这段书很难说。如果将之前的书情细表,熟悉前情的老听客会不耐烦;然而若一带而过,甚至直接“如此这般这等这样”,又会让新听客费解,影响之后说书效果。

        张振华借角色之口,以贴合陆瞎子算命先生身份的语言,夹叙夹议,加入大量“小闲话”,把故事完整地回顾了一遍。最妙的是,陆瞎子出于自己的立场,不时会对真相进行“艺术加工”,比如故意把知县索贿三千两说成三万两,创造了很多噱头。听众意识到他并非全盘复述前情,就会集中注意力,看他接下来有没有新“发挥”,放出新噱头。如此一来,不但更好地塑造了陆瞎子这个人物,而且像磁石般吸引住了听众。

        这段书采用“小走马”的节奏,整体速度快得不同凡响,但也不是一味的快。当陆瞎子表述一般事实时,语速较快而语气平缓;当他提到知县贪赃索贿、滥用刑罚时,又放慢语速,加重力度,希望引起巡抚注意;而说到高潮,比如自己顶撞知县时,采用一大段飞快的说表,并且在最后注入激情、拉长语气,烘托出气氛的紧张,反映出人物的英雄胆气;末了陆瞎子总结自己和韩林都不该受罚,要杀就杀知县这一“中心思想”时,语速和激情双双达到顶点,好比离弦之箭般气贯长虹,又戛然而止,如水银泻地般酣畅淋漓。这段精彩的说表,不仅帮助新听客理解剧情,也让老听客回味再三。

        值得一提的是,此段说表长达十分钟,哪怕张振华都无法一口气说完。下手庄凤珠在适当的时机巧妙呼应一下,给张振华提供了喘息的机会。这对黄金搭档,搭口之紧密,配合之默契,令人赞叹。

 

视频

《神弹子•开辕》陆瞎子上堂

 

 

 

角色艺术

        从上述的《神弹子·开辕》选段可见,苏州弹词所谓“说噱弹唱演”,其中的说、噱、演是难以分割的。这段书主要运用说表逻辑,但同时也涉及放噱头、起角色,在张振华出众的说表艺术之外,也反映了他精湛的角色表演艺术。

        张振华起角色有多厉害呢?我认为,他可以称得上“双档中的单档”。双档起角色,可以一搭一档,不用频繁跳进跳出,效果也比较热闹。而单档说书,则需要在两个甚至多个角色之间快速切换,技术性极强。很多优秀的单档先生,比如徐云志、严雪亭、黄静芬,起角色都是一绝。

        虽然张振华先后跟马小虹、庄凤珠拼档说书,但因为女下手起角色客观上存在条件局限,故而在《神弹子》中,他经常需要像单档先生一样,在多个角色中瞬间转换,让角色产生对话。比如“杜鹊桥夜访韩林”一节,杜韩二人的言语冲突、打斗过程,必须由张振华一人完成。直到杜鹊桥讲述韩妻贾氏追求邹彬时,才恢复双档说书的结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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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鹊桥夜访韩林

 

       杜鹊桥属于武丑,韩林属于武生,这两个角色行当有别,区别起来不算太难。难得的是,张振华可以做到在同一行当的两个角色之间无缝切换。

       比如《开辕》一回,陆瞎子和知县赵升图都属“丑”,张振华让陆瞎子捋山羊胡,让赵升图捻八字胡,加上瞎子的眼睛、面风和肢体语言本身比较独特,两个角色得以显著区分。张振华一眨眼就能在瞎与不瞎之间自如切换,属于高能炫技。

       再如《踏勘》一回,吴良和呼延烈都是副净,细分的话,吴良属于架子花脸,呼延烈属于二花脸,在起角色的程式方面有很多共性,比如都有摸大胡子的动作。然而,张振华通过扛肩膀和凶相的面风,表现吴良残暴狠毒的个性特征;在换手摸胡子的间隙,又立刻从凶相面孔变成滑稽面孔,演绎呼延烈这个“戆大”角色,令人称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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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庄档说《杨八姐》互换上下手

 

       《神弹子》是一部男性角色为主的书,除了韩太夫人和出场十秒钟左右的腊梅,张振华不需要起任何女性角色。然而,庄凤珠是说《玉蜻蜓》《三笑》出身的,原以丫鬟角色见长。二人拼档说《神弹子》后,庄凤珠配合张振华,起了众多男性角色,实现了极大的自我突破。在此基础上,他们请团里的评弹女作家、上海戏剧学院高材生姜兴文,为庄凤珠量身创作了一部新长篇《杨八姐》。这部长篇是陈灵犀所作的中篇评弹《杨八姐游春》的续集,以女性角色为主。有了这部书,张振华也可以相应地配合庄凤珠了。可惜,姜兴文只写了八回书,就因中风英年早逝,长篇创作未能完结。

       从《杨八姐》仅存的几回资料来看,张振华起女性角色亦十分到位。无论是憨厚直爽的戆嫂嫂,还是文武双全的七夫人,抑或是德高望重的佘太君、沉稳善战的杨排风、刚柔相济的沙陀国郡主、娇俏可爱的丫鬟芸香,张振华都很能抓住她们的年龄、个性、身份、气质等特征。

      不过,张振华在《杨八姐》中塑造的众多女性角色里面,最得我心的却是一只动物:杨八姐那只通人性的雌鹦鹉。张振华靠手掌和手腕,模拟鹦鹉的翅膀,加上绝妙的头部动作、眼神和面风,惟妙惟肖又不乏夸张,拟人地表现了这只聪明伶俐、忠于主人,又有点牙尖嘴利、恃宠生娇的宝贝鹦哥,引发台下阵阵笑声。令人爱之不尽的同时,又不得不赞叹他起角色的技巧,化得妙、用得活。

 张振华在《杨八姐•比武》起鹦鹉角色

 

 

 

高级幽默

       张振华不仅在说表、起角色方面有口皆碑,还以擅放噱头著称。“无噱不成书”,立足于书情的噱头叫作“肉里噱”,指人物由于自身的独特个性,在某个特定情境下引发的喜剧效果。

       比如《神弹子·抛头》一回中,陆瞎子这一喜剧人物初次亮相。甫一出场,这个人物就开始大放噱,说自己是瞎子,靠算命为生,妻子跟他是天生一对,一只眼睛也是瞎,另一只眼睛是三角眼、烂眼皮,一天到晚淌眼泪。还说自己生意不好,没钱买菜,只好“光面下阳春面”。乡邻同情他,给他一把韭菜。他的妻子眼睛不好,没有切韭菜,倒是把面都切断了。

       这段噱头,初听好笑,回味一下,里面都是眼泪。这个笑话背后,是陆瞎子夫妻的两层苦:残疾之苦、贫穷之苦。少了哪一层,这个笑话都不成立。“悲剧喜说”,更添悲辛,是非常高级的表达方法。

       对于这个成功的关子,张振华依然继续寻求改进。1979年,他同苏似荫在香港演出时,放噱到最后,只是忧愁明天怎么过。而1981年与庄凤珠拼档后的所有版本里,他在放噱之后加了一句点睛之笔——陆瞎子自叹:“瞎子啊,倷哪哼对得起家小哦?”这句话在之前版本的两层苦之上,又叠加了一层暖意,因为它体现了陆瞎子对妻子的爱。虽然妻子长得难看,而且只有一只烂眼皮的眼睛,但陆瞎子却将妻子当成宝,处处以她为先。苦命人相濡以沫的爱情,让这个角色更有人情味,也让观众更加同情、喜爱这对夫妻。

 

视频

《神弹子•抛头》陆瞎子登场

 

       张振华塑造过很多“噱翻”的小人物,除了陆瞎子,还有《逐邹》里的张小二、《怒碰粮船》里的周阿四等。他们幽默滑稽的言行,立足点都是人情与人性:陆瞎子的苦难和爱情,张小二的市井气和正义感,周阿四的冤仇和执着。可见,“肉里噱”要放得好,一定要以书情、人物作依托。为噱而噱的“小热昏”,虽然能在码头上获得一份稳定的生意,就艺术而论,却并非上品。

       原则上说,“肉里噱”较之“外插花”,是更有艺术性的噱头。哪怕是“外插花”,最好也以“小卖”的形式放出来,因为当代听众的笑点往往比较个性化。说书先生在台上卖力地“外插花”好几分钟,下面听众就是笑不出来。这类尴尬场面屡见不鲜,我个人就碰到过几次。

       可是,真正优秀的艺人往往善于破格。张振华的“外插花”,甚至做出了特色——我称之为系列“外插花”。

       比如,他跟吴君玉拼评话双档说《黑白斗》,开场扦讲时就跟听众打招呼,说这次演出,吴君玉给他拆多少账要看他的表现,希望大家捧场。于是,在说书的过程中,他每次炫技都会问吴君玉,现在我可以拿到多少。听众一听,也会随之配合地拍手,气氛自然越炒越热。当听到吴君玉一路从三成承诺到四成,直到最后表示全归张振华,台下自然也是笑了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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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话名家吴君玉

 

       说书先生未必完全了解每一场听众,也未必能够迎合每一场听众,但他们可以培养听众的认知。这些连贯的“外插花”系列,就像说书一样,说书先生铺垫给足,听众自然就有了参与感。

       张振华还把“外插花”系列的逻辑运用到扦讲中。他与庄凤珠在横跨数年的多次会书中,以“厾脱货”为主题,互相吐槽和反击,与如今互联网流行的“玩梗”异曲同工,至今还是喜欢张庄档的网友们热议的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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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友将张庄档“厾脱货”玩笑剪成视频

 

       于说书先生而言,日常演出中出现一些小失误是难免的。张振华经常可以化腐朽为神奇,化失误为噱头。

       比如,上述《黑白斗》演出中,张振华不小心碰翻了半桌上的茶杯盖,马上补了一句:“浪里白条心里一慌,两只茶杯盖已经打翻。”他在乡音书苑演出《神弹子·释疑》一回,说到韩林以为邹彬因他自尽。张振华拿起扇子,比划韩林欲自刎谢罪。此时扇子却不小心掉到地上,张振华也同样补了一句:“韩林一个脱手,一把宝剑掉在地上。”看到这般巧妙的补救,台下听众的笑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。

       可见,虽然书台上的意外不可避免,但处理意外情况通常也有套路。聪明的说书先生能化险为夷,全仰仗其善于总结经验、举一反三的本领。通过针对性训练和日常舞台实践,这种能力是可以逐步习得的。

 

 

 

书性改良

       说到底,“说噱弹唱演”本质上都是艺术工具,目的只有一个:把书说好。哪怕说书先生水平再高,如若书性欠缺,也很难长期抓住听众。蒋朱档《白蛇》就是一例,上海评弹团创作于五十年代的大量三类书也是一例。因此,张振华特别重视对长篇弹词《神弹子》书性的改良。

       张振华曾经提到过,其师杨斌奎出道时,市面上大概有二十几档《大红袍》;到杨斌奎职业生涯后期,说《大红袍》的只有两档:他与师弟程鸿奎。当年说过《大红袍》的名家,比如朱耀祥、姚荫梅、杨振雄与杨振言昆仲,均改说他书。张振华将此归结于《大红袍》是“五毒书”,大书的“十三门半”角色俱全,尤其是边关书,书路复杂,角色难起,精力搭不够,吃力不讨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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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振华恩师杨斌奎

 

       然而,与其并称“龙凤书”的《描金凤》,同为“五毒书”,同样书路复杂,角色难起,却是蓬勃发展,捧红了不少响档,先后有钱幼卿、赵筱卿、夏荷生、姚荫梅、凌文君等。在码头上,这部书至今仍有一定号召力。

       市场是最好的供求调节工具。当年《大红袍》若像《描金凤》这样听者如云,自然也会说者纷纷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,书坛永远不乏愿意迎难而上之人。可见,《大红袍》这部书本身恐怕有点先天不足。据我所知,一些老艺人私下称其为“破书”。

       张振华还说过,《神弹子》来自《大红袍》前半部分的一段书,是杨斌奎的夹里书,而面子书是《大红袍》里“海瑞出京”那段书。因此,《神弹子》原本是“破书”中的“破书”。张振华能把《神弹子》说得大红大紫,不但要归功于他高超的书艺,而且要归功于他对这部书的整理和完善。

       在杨斌奎六十年代整理的中篇《神弹子》里,老元帅李忠“三斩汝川”时,收到的第二封信是海瑞写来的。而张振华早年与其妻马小虹拼档时留下的《长江得子》录音里,韩林之子韩尚德为了寻海瑞鸣冤而渡江,机缘巧合下被开平王常鳌认作养子。至于开平王如何处理韩林之事,韩尚德此后是否依然需要找海瑞告状,以及海瑞如何听说并举荐韩林,恐怕又是另外的故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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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振华、马小虹夫妻档

 

       可是,张振华整理后的《神弹子》完全删除了海瑞线。他安排开平王常鳌写信给老元帅李忠,直接构建了“长江得子”和“三斩汝川”的逻辑关联;而韩尚德渡江,也是因为贾居珍谎称韩林死在镇江,韩尚德作为独子,准备扶柩回乡。删除了海瑞线,好比剪掉了无用的枝蔓,在保持书情合理性的前提下,让主线更清晰,书情更紧凑,可听性更强。

       同时,张振华对《神弹子》的整理也是一个不断摸索的过程。比如,张庄档早期有一回“打弹子”录音,里面那三粒弹子,是韩林对着王汝川,而不是“金弹子”李忠打的。这个改动本身有一定的合理性。见识过韩林本事的王汝川会更加认同韩林,更可能为了韩林顶撞元帅。而三流武艺的吴良,对韩林的炫技视而不见,依然敢向他挑战,也说不过去。

       但是,张庄档之后又回归传统版本。“神弹子”在“金弹子”面前献艺,一方面增加了戏剧性,另一方面也更符合关子设定的规律:这三粒弹子是全书最大的高潮,应该放在最后,才不至于压制“三斩汝川”这只精彩的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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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振华说“打弹子”

 

       张振华整理《神弹子》的思路特别严谨,基本做到了无一人没有交代、无一事没有收束、无一物没有用途。不过,张振华也故意留下了下面两处漏洞。

       首先是吴良之死。杨斌奎的《神弹子》,安排吴良比武时偷袭韩林失败,火速持令箭投奔敌国,韩林在开春战场上刺死吴良。以韩林的个性,他会尊重老元帅“比武不伤性命”的要求,而吴良经此一役,确实很难继续在元帅麾下混下去了,这个结局顺理成章。

       但张振华在与老听客交谈时发现大家都讨厌吴良,十有八九希望他早点死在韩林枪下,于是就改了结局,让韩林在比武时被吴良无耻偷袭,反身刺死吴良。以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漏洞换取听客开心,也算是一段佳话。

       其次是贾氏兄妹的结局。《大红袍》后半部分提到,进京的韩林在安乐王府怒杀贾氏。然而,张振华的《神弹子》,只让进京的韩林父子团圆,却没有让韩林杀妻,仅在《长江得子》一回暗示了开平王常鳌想严惩贾居珍,故而贾居珍在劫难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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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庄档说《长江得子》

 

       张振华既然说到韩林进京,为何不让其顺便报仇?其原因不得而知,但我很喜欢这个结局。首先,从之前的情节看,韩林的复仇属性并不强。兼之儿子因祸得福,弱化了他的复仇动机。其次,张振华的《神弹子》本质上是一部关于爱与义气的成人童话,以爱收尾,不谈仇恨,也与这部书的童话属性相吻合。

 

 

 

风骨人格

       张振华当年随杨斌奎学艺,很快意识到杨斌奎的“静功”与他的条件、个性不符。于是,他借鉴了师叔程鸿奎的“火功”说法。据他的学生说,张振华是靠盯着线香的烟看,才练出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的。不过,他也没有完全拷贝师叔的说法,反而在实践中摸索出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:“小书大说”。

       我认为,张振华虽有“火功”,底子却是文的、细的、静的,文得条缕清晰,细在细节严谨,静见人物深度。底子“老得起”,再加上力度、激情、架子之类“小书大说”的元素,才能“窜得上”。如果没有这个底子,一味增强速度、力度、幅度,那就不是“小书大说”,而是“拆光人家”了。

       张振华没有亦步亦趋跟着师父和师叔的剧本,原封不动搬上书台,而是经过自己的调整、提炼,根据剧本的需要、听众的需要、自身的需要、时代的需要,采用符合自己条件的动作、面风、架子,以个性化的语言,说了一个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故事。

       这才是说书,是一个灵魂向世间其他灵魂的自我表达,表达自己的个性、自己的理解、自己的感受。这样的说书艺术,才是呼吸着的艺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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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振华激情说书

 

       欣赏张振华,主要是喜爱他的艺术,但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艺术本身。

       张振华的三弦、琵琶伴奏技艺,都是超超等。虽然他的嗓音天赋不算好,音域比较窄,但早年学习杨振言的唱腔,倒也颇得韵味。然而,当他进入艺术成熟期之后,几乎把关注点完全放在了说表上,在唱的方面越来越不讲究。

       当然,对于弹词艺人来说,弹唱好也是要紧的。可说书毕竟不是唱书,说表在书台上永远重于弹唱。评弹界重唱轻说的流弊绵延已久。苏州弹词的说表流派远多于弹唱流派,但业内甚至没有开展过系统性的总结。如今的书台上,背书人早已远远多于说书人。在时下普遍忽视说表艺术的行业大环境中,作为一名普通听客,我推崇张振华这样一位重说轻唱的艺人,扪心自问,也出于一定的逆反心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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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振华向电视观众介绍说表艺术

 

       在说噱弹唱之外,更重要的是,从张振华身上,我看到了一个质朴、纯粹的说书艺人的本色人格。

       张振华曾经担任过上海评弹团团长,但是在大型演出中,无论是主持报幕,还是领导讲话,我听不到他一句套话。他的主持风格犹如在书台上扦讲,拿参加演出的同行们插科打诨,轻松自由。

       尤其令我感动的是,张振华在任的最后一年,他为小师兄杨振言从艺六十周年演出特意写了一只祝贺开篇,非常用心。听着这段开篇,我感受到的不仅是领导对老员工的关怀,而是他作为一个人,对挚友、兄长最朴素、最真诚的爱。

 

视频

张振华在杨振言从艺六十周年演出中弹唱祝贺开篇

 

       此外,张振华在艺术上的胸襟也令人敬佩。

       上海评弹团一度是唯一一个国家级评弹团体,在上个世纪,尤其是五六十年代,因其资源优势,网罗了大量业内顶流,可谓人才济济,星光熠熠,长期占据行业内龙头老大的地位。因此,上海评弹团的艺人大多以团为傲。

       然而,张振华的眼界超越了团的界限。他的大弟子郭玉麟擅长的是浙江团徐天翔的流派唱腔,而且敢于向常州团徐剑虹、李娟珍学习他们的长篇弹词《十三妹》。虽然学艺传书主要基于郭玉麟的个人意愿,但如果张振华不能毫无门户之见地支持学生,郭玉麟恐怕是做不到这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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翔调创始人徐天翔

 

       张振华退休后,也组织了一些江浙沪名家会书,让上海的老听客接触到更多艺术风格,欣赏到更多名家响档,眼界更开阔,审美更多元。

 

 

 

永远怀念

       2013年1月3日,张振华病逝于上海第六人民医院,享年77岁。倏忽之间,他已经离开我们十载。这十年来,特别是最近两年,我经常想起他,牵记他。对于听客而言,说书先生的职称、级别、荣誉都不重要,唯有听书时每时每刻的感受才是实实在在的。

       韩林打弹子的潇洒风姿,陆瞎子和他家小的市井爱情,开平王常鳌对韩尚德的舐犊情深,周阿四诉说冤情时的椎心泣血,钱笃笤面对生活难关时的举重若轻,沙陀国郡主看着杨八姐时的含情脉脉,公孙杵臼向程婴列举“三大难”时层层推进的当头棒喝,乃至给杨振言写的祝贺开篇,在吴君玉面前不小心碰翻的茶杯盖,跟庄凤珠“厾来厾去”的扦讲笑话,都是我永远的美好回忆。

可爱的张振华先生,倷格老听客牵记倷哉。

 

文章作者:丁玫

文字编辑:社长

视频剪辑:阿浩

图片来源:网络

版面设计:排骨年糕

内容校对:慕棻

文章转自微信公众号还是评弹嗲